上海的路口千千万，但是缠绕我心的只有这一个——同心路158号是一幢建于日据时期的兴亚式三层楼，我就出生在设于楼里的区第一医院。院门前折成丁字路口，拐入那一竖，隔壁是我的母校同心路小学。

丁字路口沿街朝南排开三重门。第一重门是医院总门，从不关闭。楼内有一道通向病区的设禁门，我妈是妇产科护士长，凭脸熟我进出自由。小时候，我常偷偷潜入产科暖房，看整排躺在通铺上的婴儿嚎啕大哭。婴儿会把我伸到嘴边的手指头当奶头，津津有味吮起来。每天，有个男人从产房捧走一大摞圆形铝盒。妈妈告诉我，里面是胎衣。每个婴儿在这里甫一出生，这件衣服就被剥夺了。

第二重门是小学的铁皮大门，早晚定时开关。大跃进时代建的一栋四层平顶楼、一栋两层坡顶楼，加上一块煤渣铺的操场，便是我的规矩养成之地。五年级时，我发现同班一个女孩眼睛会说话、嗓音有磁性，便想着天天和她有话唠。看到她在读《老檞树的梦》，我把家藏的《小癞子》递给她，恳切地说：拉萨罗一定比最后倒了的老树更有趣。从此，我们经常换书读，并且一起考上了复兴中学。

第三重门夹在中间，是医院太平间的厚木门。接尸车一来，大门慢慢推开，半个车身倒入，死尸从冷藏内间被抬入车内，然后关门走车。上课日，小学生们在这扇门跟前整队入校，嬉皮笑脸，丝毫没有忌讳和恐惧。无神论的圣曲在我的身上回肠荡气。

上海的地标林林总总，但是，真正铭刻我心的地标，永远是童年时代那个意义非凡的丁字路口。